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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我们性格中小小的差异有如一块小小的石子,在我们曾一度同行的那条路上把我们绊了一下,或者不知是把我们之中的谁绊了一下,使我们的方向互相产生了一点儿偏离。
这样,几十年后,他认为唯有权力可以改变世间的一切不公正,而我以写作为生。
但是,多年来我总感到,我抱着那只破足球回家去的时候就是我写作生涯的开始,而与此相似的情绪,也会是WR的生日。
因为在那样的情绪里,两个孩子必会以同样的疑虑张望未来。
而未来,当我和WR走在相距甚远(但能遥遥相望)的两条路上时,会引得F医生冥思苦想:我和WR最初的那一点儿性格差异源于什么?上帝吗?F医生或许还应该想:所有的人之所以在不同的季节从不同的路上回家,可以在他们盘盘绕绕的大脑沟回上找到什么原因或者证据?如果诗人的提醒他一直没有忘记,那么,世界上这些不同的人和不同的命运,到底能由他们从头到脚的结构中看出上帝怎样的奇思异想呢?
我曾与WR一同张望未来,朝世界透露了危险和疑问的那个方向,张望未来。
那时我们都还幼小,我们的脸上必是一样的悲伤和迷茫,谁也看不出我们之间的差别。
但我们还要一同走进另一个故事里去。
在那所小学校里,在那座荒残的庙院,另一个故事已经在等待我了,等待我也等待着WR。
那是个愚昧被愚昧所折磨的故事,是仇恨由仇恨所诞生的故事,那个故事将把任何微小的性格差异放大,把两个重合在一起的生日剥离,上帝需要把他们剥离开成为两个泾渭分明的角色,以便将来各行其是。
我曾以《奶奶的星星》为题记录过这个故事。
一九五九年,那年的夏天,一到晚上奶奶就要到那座庙院里去开会。
这时候,一个曾经到处流传的故事,在流传了几千年之后,以一声猝不及防的宣布进入了我的世界:我那慈祥的老祖母,她是地主。
天哪,万恶的地主!
那一刻我的世界天昏地暗。
这个试图阐述善与恶的故事,曾以大灰狼和小山羊的形式流传,曾以老妖婆和白雪公主的形式流传,曾以黄世仁和白毛女的形式、以周扒皮和“半夜鸡叫”
的形式流传,——而这一切都是我那慈祥的老祖母讲给我听的。
在北风呼啸的冬天我们坐在火炉旁,在星空深邃的夏夜我们坐在庭院里,老祖母以其鲜明的憎爱,有声有色地把这个善与恶的故事讲给我听。
但在一九五九年的一个夏夜,这个故事成为现实,它像一个巨大的黑洞,把我的老祖母连同她和蔼亲切的声音一起旋卷进去,然后从那巨大的黑洞深处传出一个不容分说的回声:你的老祖母她是地主,她就是善与恶中那恶的一端,她就是万恶的地主阶级中的一员。
我在《奶奶的星星》中写道:
一天晚上,奶奶又要去开会,早早地换上了出门的衣裳,坐在桌边发呆。
妈妈把我叫过来,轻声对奶奶说:“今天让他跟您去吧,回来时那老庙里的道儿挺黑。”
我高兴地喊起来:“不就是去我们学校吗?让我搀您去吧,那条路我熟。”
“嘘!
——喊什么!”
妈妈呵斥我,妈妈的表情很严肃。
那老庙有好几层院子。
天还没黑,知了在老树上“伏天儿——伏天儿——”
地叫个不住。
奶奶到尽后院去开会,嘱咐我跟另一些孩子在前院玩。
这正合我的心意。
好玩的东西都在前院,白天被高年级同学占领的双杠、爬杆、沙坑,这会儿都空着,我们一群孩子玩得好开心。
……太阳落了,天黑下来,庙院里到处都是蛐蛐儿叫,“嘟——嘟嘟嘟——”
“嘟嘟——嘟嘟嘟——”
,东边也叫,西边也叫。
我们一群孩子撅着屁股扎在草丛里,沿着墙根儿爬。
循着蛐蛐儿的叫声找到一处墙缝,男孩子就对准了滋一泡尿,让女孩子们又恨又笑,一会儿,蛐蛐儿就像逃避洪灾似地跳出来,在月光底下看得很清楚。
我们抓了好多好多蛐蛐儿,一群孩子玩得好开心。
月光真亮,透过老树浓黑的枝叶洒在庙院的草地上,斑斑点点。
作为教室的殿堂,这会儿黑森森静悄悄的,有点儿瘆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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