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仅仅因为,妻子和女儿的那句话,因为那句话的及时,如今他才能够再到故乡。
“我们像过去一样爱你,我们知道你不是‘叛徒’,我们相信你是清白的。”
这话让他感动涕零,是他一生中听到过的最珍贵的话语。
仅仅因为这个,因为那句话,因为及时,现在这葵林里才有一个踽踽独行的老人和他的影子。
可是,她呢?
不不这不能混为一谈,是的,即便在写作之夜这也不容混为一谈。
那么好——可她这个人呢?她和你一样的心灵呢?和所有人一样渴望平等,渴望被尊敬,渴望自由、平安、幸福的那颗心呢,她是在怎样活着的呀?
我听人说起过一个叛徒,他活着,他没有被敌人杀掉也没有被自己人铲除,他有幸活了下来,但在此后的时间中,历史只是在他身边奔流,人群只是在他眼前走过,他停留在“叛徒”
的位置如同停留在一座孤岛,心中渺无人烟,生命对于他只剩下了一件事:悔罪。
这个人,在我的想象中进入北方的葵林,进入一个女人的形象。
这个人,可以是一个女人,但不限于一个女人,她可以在北方的葵林里,也可能在这葵林之外的任何地方,与我的写作之夜相隔几十年,甚或几千年,叛徒——古往今来,这是多少人的不灭的名字和不灭的孤岛啊。
几十年甚或几千年后,有一个老人终于想起要去看看她。
我把希望托付给这个老人,并在写作之夜把这个老人叫做“Z的叔叔”
,虽然他也并不限于Z的叔叔。
152
从北方老家传来过消息:她的丈夫,那个狱卒,已经死了。
死得很简单,饥荒的年代,上树打枣时从树上摔了下来,耽搁了,没能救活,死的时候不足四十岁。
从北方老家传来过消息:她的一儿一女都长大了,都离开了她,各种原因,但各种原因中都包含着一个原因——她是叛徒。
她赞成儿女都离开她,希望他们不要再受她的连累,希望他们因而能有他们满意的家——丈夫、妻子和儿女。
她希望,受惩罚的只是她自己。
独自一人,她守着葵林中的那间黄土小屋,寂静的柴门寂静的院落,年复一年,只有葵林四季的变化标明着时光的流转,她希望在这孤独的惩罚中赎清她的罪孽。
从北方老家传来过消息:对所有的人,她都是赔罪的笑脸,在顽童们面前也是一样。
“喂,叛徒!”
不管谁喊她,她都站住。
“嘿,你是不是叛徒?”
“你是不是怕死鬼?是不是个自私鬼?是不是个坏蛋?”
“说呀,你是不是有罪?”
不管谁问,不管什么时候什么人问,她都站下来,说“是”
,说“我是”
,然后在人们的讪笑声中默默走开。
她不能去死,她知道她不应该去死,活着承受这不尽的歧视和孤独,才是她赎罪的诚心。
从北方老家传来过消息:“文革”
中,和几十年所有的运动中,不管是批判什么或者斗争谁,她都站在台上,站在一旁,胸前挂一块“叛徒”
的牌子,从始至终低头站着,从始至终并不需要她说一句话,但从始至终需要她站在那儿表明罪孽和耻辱。
从北方老家传来过消息:她一天到晚只是干活,很少说话。
所有的农活她都做得好,像男人一样做得无可挑剔。
她养鸡、养猪、纺线、织布……自食其力,所有的家务她都做得好,比所有的女人都做得好。
她从没生过病,这是她的造化。
从北方老家传来过消息,说:有一回过年,她忽发奇想,要为自己的家门上也写一副春联,但她提起笔,发现她已经几十年不写字几乎把所有字都忘了。
她攥着笔,写不出字,泪如泉涌,几十年中人们第一次听见她哭,听见她的小屋里响起哭声,听见她哭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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