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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许是吧,哦,就算是吧。
那么她呢?
她的求生欲望就应该被忽略,是吗?还有她的母亲和妹妹,她们就应该替你去死,替你去受那折磨?要是她,不忍看着无辜的亲人被杀死、被折磨,她可怎么办呢?总而言之,如果她像你一样,想活着,她就得死;如果她像你一样,不想受折磨,她就得受永生永世的惩罚。
是这样吗?
Z的叔叔,或者并不限于Z的叔叔,在葵林里坐下。
很累了,他坐在土埂上。
真是很累呀,他扑倒在土地上。
向日葵的根须轻扫着他的脸颊,干裂的葵秆依然发散着香气。
他想在那香气中睡一会儿,或者就永远这样睡过去,不要醒,不要醒,只要不再醒这个世界就会消散,就像从那根高高的烟囱上跳下来一样,不过比那要舒服得多了……那根烟囱好高呀,就在他的窗外,不远,每天都能看见它冒着白色或黑色的烟……他曾几次走到那大烟囱下面,在那儿徘徊……有一天,他在那儿碰见两个孩子,男孩儿问:“老爷爷,我敢爬上去,你信吗?”
女孩儿说:“你要掉下来摔死的,我告诉妈妈去!”
男孩儿问:“老爷爷你敢爬上去吗?”
女孩儿却忽然认出了他,喊:“不,他不是老爷爷,他是叛徒(走资派、黑帮、特务……)!”
男孩儿问:“叛徒?什么是叛徒?”
女孩儿告诉他:“叛徒就是坏蛋!
这你都不知道?”
男孩儿仰起头来问他:“是吗?”
他摸摸两个孩子的头:“是,叛徒是坏蛋,可我不是叛徒。”
“那为什么我妈妈说你是呢?”
“你妈妈不知道,你妈妈她,并不了解。”
“那我去告诉妈妈,您不是。”
“谢谢你,可她不会相信。”
“那你自己去告诉她好吗?走哇,我带你去。”
“不,那也没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啊,你几岁了,还有你?”
男孩儿:“七岁。”
女孩儿:“五岁半!”
她说,伸出五个指头,然后把所有的指头逐个看遍,却想不出半岁应该怎样表示。
“不要上去,”
他望望那根烟囱说,“你们还小,不要爬到那上面去,答应我好吗?”
……那天,他和那两个孩子,在那根大烟囱下面玩了好一会儿,两个孩子已经把叛徒的事忘了……现在那两个孩子在哪儿?他们肯定已经长大了,那天的事他们可能已经忘了,如同从未发生,但是“叛徒”
这个词他们再不会忘了,不管是不是从那天开始记住的,这个词他们也会牢记终生……
他躺在葵林里,把耳朵贴在地上,能听见小昆虫在枯干的葵叶上爬,微合双目,能听见方圆几里之内各种昆虫的欢歌笑语,甚至能听见很远的地方火车正隆隆地驶来又隆隆地远去了,各种声音,多么和平多么安详,多么怡然自得……各种声音慢慢小下去,慢慢虚渺起来漫散开去,细细的但是绵长的声音,就要消失,也许世界……就是这样消失……也许世界的消失……就是这样……如同睡去……沉睡而且没有梦想,一切都沉下去以至消失,或者都漂浮起来以至消散……但他渐渐蒙眬的目光忽然一惊,看见了一张有字的葵叶。
Z的叔叔坐起来。
或者,并不限于Z的叔叔。
那个字是:罪。
十五个字中的一个。
果真如此。
那字,一笔一画,工整中有几分稚气,被风雨吹打过,随着叶脉裂开成三块。
他看着那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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