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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悔莫及,她不该相信她所爱的那个人还活着,尤其不该把这信心向外人袒露。
现在她倒是有点儿希望忽然得到WR的生父早已不在人世的证明了,不不,她不知道,她不知道她是希望他已经死去还是希望他仍然活着,但是无论他活着还是他死了的消息都已无从打探,打探就更是罪上加罪,而且无论他活着还是他死了,罪孽依然是罪孽,儿子的血统不能改变。
母亲以为,她终于算是完全听懂了那个时代的忠告。
但是那个时代让她防不胜防,就在她呆坐的时候太阳从东走到西,她没有注意到儿子一整天都没着家,就在地球按部就班地这数小时的运行中,她万万也没有料到她的儿子WR已经在外面闯下了大祸。
72
少年WR拿着高考成绩单找到学校,找到教育局,找到招生委员会,要求解释。
他被告知:考试成绩有时候是重要的,有时候并不重要。
少年WR问:什么时候重要什么时候不重要?他被告知:招收什么人和不能招收什么人这是我们的政策,我们按政策办事。
少年WR说:既然如此,为什么不在考试之前向我宣布这政策?他被告知:一切都是革命的需要,你应该服从祖国的安排。
少年WR的愤怒非常简单、真切、动人:你们要是在考试之前就宣布这政策我就不用考这个试了,“我妈她就不用白白盼了这么多年,她就不必省吃俭用供我上这个学还费那么多钱给我喝三个月牛奶了,你们要是早点儿告诉我,我早就能挣钱养她了!”
招生委员会的人黯然无语。
得不到满意的回答,或者说找不到能够拯救母亲希望的方法,最后他走进一座有士兵把守的高墙深院。
走过老树的浓阴,走过聒噪的蝉鸣,走过花草的芬芳,走过一层又一层院落,就像曾经走进过的那座可怕的庙院……最关键的是走进了以下几句对话:
“请问,我父亲他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可以明确地告诉你,他是敌人。”
“他干过什么你们说他是敌人?”
“可以简单告诉你,他曾经压迫人民,剥削劳苦大众!”
“那么是谁在压迫我,是谁剥削了我母亲十七年的希望?”
这个少年,这个无知的孩子,他说,“请你们告诉我,是谁?”
少年WR犯下了滔天大罪。
那个暑假结束,当他的很多同学坐在大学课堂里的时候,当我走进中学,少年WR在这个城市里消失。
他被送去远方,送去人迹罕至的西北边陲。
母亲因此又有了期待,又有了活下去的理由——她开始重新盼望,一天一天盼望着儿子被饶恕,盼望看在他年少无知的分儿上早早放他回来,就像她曾经一年一年地盼望过丈夫的归来那样。
73
Z的母亲同样枉费了心机。
Z在小学曾是个出类拔萃的好学生,各门功课都在全年级名列前茅,但自从走进中学课堂,成绩一落千丈,以至于留了一级。
现在我想,Z很可能是我的中学同学。
现在我感到,我在中学时代一定不可避免地见过他。
Z那时也是个中学生,至少这一点无可非议。
甚至,画家Z,曾经就与我同班,这也说不定。
写作之夜,空间和时间中的真实是不重要的,重要的是印象。
Z留了一级,在我进入那所中学时,他不得不与我同班再上一回初中一年级。
坐在我身后的一个早熟的少年,坐在第七排最后一个位子上的那个任性的留级生,在我的印象里他就是画家Z。
Z留级的原因是:政治、英语两门不及格。
但其他科目他都学得好。
他极爱读书,所读的书尽是我那时闻所未闻的名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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