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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英语课时他在下面偷偷地读《诗经》,读《红楼梦》,读唐诗、宋词以及各种外国小说。
上政治课时他读《东周列国》《史记》《世界通史》。
而真正到了上历史课的时候,他以不屑的神气望着老师,在我耳后吹毛求疵地纠正老师的口误,然后大读其黑格尔、费尔巴哈和马克思。
自习课上他以最快的速度做完作业便开始吟诗作画。
他最心爱的是他那几支廉价的毛笔,津津乐道并心怀向往的是荣宝斋里漂亮但是昂贵的笔墨纸砚。
那时他不画油画,油彩太贵,画布画框也贵,家境贫寒他只画水墨画,从借来的画册上去临摹齐白石的虾、徐悲鸿的马、吴昌硕的山水,画些颇近八大山人风格的远山近树、瘦水枯石。
他把随处捡来的纸张揉皱、搓毛,在上面落墨自信有生宣的效果:“你看,你看看,笔锋尤见其苍健了吧?”
(因而“文革”
开始后,我记得他之所以偶尔还在学校里露面,只是为了寻一些写大字报的笔墨纸张据为己有,悄悄带回家。
)无论老师们怎样对他的功课操心,为他的前程忧虑,他一概以闭目养神作答。
但自从他不慎留了一级之后,他对各门功课都稍稍多用了一点儿心思,不再使任何一次的考试成绩低于六十分,他知道他必得把这乏味的中学读完,既然非读不可就不如快些读完它,尤其不能再让母亲多为他付一年学费了。
母亲常常为此叹气连声,黯然神伤。
十几年后我才对少年Z的行径略有所悟:必是WR的遭遇给了他启示。
十几年后我猜想,Z那时必曾启发式地劝慰过母亲:“您以为我的功课好到什么程度才能考上大学?”
十几年后我才明白,当WR的道路使我害怕使我虔诚地祈望做一个好孩子的时候,Z已经看破世态,看穿无论什么大学都与自己无缘,画家Z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才能并义无反顾地为自己选定了出路。
虽然他相信自己也有不错的音乐感受力,但纸和笔毕竟比一架钢琴更可能得到,而且不像一位钢琴教师那般挑剔。
他读了司汤达、巴尔扎克、托尔斯泰、契诃夫以及当时能够找到的所有文学名著,自信未必不可以也成为一个作家,但他对历代的文字狱已有了解,不想再立志去做一个冤鬼。
所以他选择了美术。
纷纭的世界就在你眼前唤起你的欲望和想象,只要你真正有才能,道法自然,自然就是你的老师,天地之间任你驰骋,任你创造。
而且美术,不是随便什么蠢货都能看懂的,你可以对他们做各种无稽的解释,使他们对你放心,那样,你就是把他们画成犹大画成撒旦画成流氓,他们也会荣幸地把它挂在墙上,扭捏或者兴奋地对来访者说“那是我”
,好像挂在墙上的就一定不是笨蛋。
Z对母亲说:“您何必总盼着我上那个大学呢?博士又怎么样,天才有几个?十之八九是蠢材一辈子做个教书匠。
高官厚禄帝王公侯又怎么样?‘荒冢一堆草没了’。”
继父在枕边对母亲说:“你这个儿子非比寻常。”
母亲说:“这么说你喜欢他?”
继父说:“说不准我倒是有点儿怕他呢。”
“他?他不过是个孩子嘛。”
“就因为他还是个孩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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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甚至还能看见初中生Z一跳一跳地用嘴去接抛起在空中的炒黄豆的情景。
住宿生Z,我记得他的继父是一家大医院的清洁班长,我记得他有一个异父异母的姐姐,然后又有了一个异父同母的弟弟。
Z的母亲每月只能给他十元伙食费和三角零花钱。
Z虽然非同寻常,但至少有一次他像一般的少年一样渴望有一身运动衣。
他羡慕地望着那些穿着色彩鲜艳的运动衣在操场上跑步的同学,目光痴迷得仿佛一位小小的恋人。
是那跳动的色彩对未来的画家有着不同寻常的诱惑吧,可是那样一身运动衣恰恰与他一个月的伙食等值。
但他性格里的坚忍不拔已经诞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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