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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现在经常想,要是我没有这个病的话……人哪,其实人很困难的是选择,譬如说在二十岁的时候你想到什么,三十岁的时候你想到什么,我在那个时候好像别无选择,上帝代我选了,这应该说是一个好事。
我当时确实没有怎么选,我学了一阵英语,我也写了两篇文章,结果这英语没人找你来翻。
学无所用,你学了干什么?其他的事情,那就只剩了谋生的事情。
如果在谋生之外,你还想做点什么,那这种选择,对残疾人来说余地就很少了。
所以残疾人学外语的多,想写作的人多,这差不多是顺理成章的。
再加上我觉得写作这件事情恰恰是这样,所谓痛苦使人存在,是吧?你的存在就鲜明起来,就被凸显出来了。
你没病的时候,日子是浩浩荡荡也好,是平平稳稳也好,就流过去了。
你一旦到了残疾的地步,惊涛骇浪也好,崎岖坎坷也好,你就深刻地感觉到,至少你得给自己找一条路。
找一条路,如果不仅仅是谋生的路的话,那你不可能不涉及譬如说终极的问题,你一定势必要往那儿走、往那儿想了,你到底活着。
所以人到了重病的时候,譬如到了中年重病了,到了老年将死了,你可能想的就跟平时不一样了。
就是那个终极的点,你不理它,它先要找你。
你必须得看着那个,如果你不想仅仅就是谋生的话。
所以我很重视荒诞这件事。
人有没有荒诞感?你想绣花,绣花绣了多半生,所谓“几十年如一日”
的时候,你有没有一点荒诞的感觉?你有了,你肯定是在问生命到底是什么意思了,这就是终极。
我想,我呢这个提问开始得比较早,一般二十岁的人还没有涉及,这是秋天的事。
春风尚未减弱的时候,不问这事儿,来不及问这事儿。
那我就是春天里的秋天了,就得问这事儿了,所以我不过是开始得早一点儿。
王尧:生存的困境会改变人。
史铁生:因为我二十一岁就不能走了,别人都还在插队,后来,别人都在考大学,我在街道工厂。
王尧:残疾在改变您的道路。
史铁生:是。
恰好呢,可能我比较擅长学文的东西,让我学数学就瞎了。
王尧:人要找到自己存在的一种方式,写作是一种存在的方式。
史铁生:对,找这种方式,倒是要一点智慧。
别跟自己办不到的、绝对办不到的事情较劲。
这也是一个终极的问题。
王尧:这话也给我启发,我看以后也要放弃做一些愚蠢的事情。
史铁生:说起来,我觉得人们真的是挺复杂的,既得有点现实的精神,你还得有点特别不现实的东西。
太现实了,咱们就都不写作了。
你说终极关怀也好,你说写作也好,还是要有点死心眼的东西。
太复杂了,事情都在现实的层面上,梦想的东西就都没了。
人太耽于梦想,一般来说也麻烦,但我觉得写作的人也应该有这么一点儿特别。
王尧:我记得您讲过一句话:“生命由梦想展开”
,这就是不现实的一面。
您后来讲,写作是宿命的写作,精神的东西常常是不可为而为之,“为”
就是过程。
史铁生:实际上,还有一个,就是写作的人更容易谈到死,更容易探讨宿命的问题。
我觉得,有些东西是命定的东西,你甚至觉得人的无能为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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